你点开了新冠大流行前后在 YouTube 上流行的苏联宇航员、粗粝混凝土建筑、老磁带噪声和合成器旋律的 VHS 录像带怀旧视频，然后发现评论区都在刷 Sovietwave——你已经找到了苏维埃浪潮微流派的入口。

Sovietwave（俄语常称 Советская волна，“苏维埃浪潮”/“苏联波”）是一种兴起于2010年代前苏联地区互联网音乐社群的电子音乐微型流派与复古美学。它以苏联中后期，尤其是1960—1980年代的电子音乐、电影配乐、广播电视、航天文化、科学技术想象和日常生活记忆为主要素材，并将这些元素同 Synthwave、Ambient、Lo-fi、Synth-pop、New Wave、Post-punk 等现代或复古电子音乐语言结合起来。

Sovietwave 并不拥有一套像 House、Techno 那样严格的节奏和结构规范，它是一种由声音、历史记忆和视觉符号共同定义的“情绪型流派”；Bandcamp Daily 因此甚至将其概括为“与其说是一种音乐风格，不如说是一种氛围”，正如一切互联网时期流行起来的新美学一样。

油管博主以苏联时期的科技想象、太空叙事与复古未来主义视觉为母题，用当代电子音乐的手法把它重新“做旧、做梦、做成背景”，再配以梦幻低画质的背景，形成的是一种独属于东欧苏联遗老遗少的怀旧、浪漫又略带忧伤的视听体验。

Sovietwave 的核心情绪通常是浪漫化的怀旧、宇宙主义、技术乐观主义以及对“未曾实现的未来”的失落感：火箭升空、宇航员、社会主义现代主义建筑、少年宫、科学教育片、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杂音、冬季城市、混凝土住宅区和模拟合成器共同构成其典型意象。2024年 一项专门研究 Soviet Wave 社群的社会学研究 将这种现象称为一种针对晚期苏联的“后怀旧”或“替代性怀旧”——许多创作者甚至出生于苏联解体之后，他们怀念的并非自己真正经历过的历史，而是通过父母叙述、电影、动画、电视节目和文化遗物构造出来的一个想象中的苏联。

历史与形成

Sovietwave 本身并不是苏联时期存在的音乐流派。它是一种后苏联时代对苏联声音文化的再建构。它真正成形于2010年代初，但其音乐素材可以向前追溯几十年。

苏联早在1960—1980年代便存在相当丰富的电子音乐传统。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是 Eduard Artemyev（爱德华·阿尔捷米耶夫）。他自1960年代起使用苏联研制的 ANS 光电合成器进行创作，并为《Solaris》《Mirror》《Stalker》等电影创作电子配乐；他的作品后来成为 Sovietwave 最重要的历史参照之一。Aleksandr Zatsepin、Mikhail Chekalin，以及拉脱维亚电子乐队 Zodiac 等同样构成了这一“想象中的苏联电子音乐谱系”。

1980年代后期，随着西方 Synth-pop、New Wave、Post-punk 等音乐进入苏联文化环境，苏联本土也出现了 Альянс（Alliance）、Кино（Kino）、КОФЕ（Kofe） 等大量具有合成器和新浪潮色彩的乐队。Alliance 1987年的《На Заре》（黎明时分）后来尤其成为21世纪 Sovietwave 社群“重新发现”苏联新浪潮的重要象征之一。

一个有趣的过渡案例出现在2001年：俄罗斯电子组合 PPK 的 Trance 单曲《ResuRection》直接改编了 Artemyev 为1979年电影《Siberiade》创作的主题旋律。这类作品尚不能算成熟意义上的 Sovietwave，却已经体现出后来该流派最重要的方法——用现代电子音乐重新激活苏联时代的声音记忆。这首歌的空灵旋律，仿佛无线电信号在无穷的太空之中自由游荡，或是失去了灵魂的苏联英雄宇航员在夜色之中孤独等待着。

到2010年代初，一批俄罗斯、乌克兰等地的地下电子项目开始有意识地将苏联电子音乐、旧广播、科幻电影和模拟录音质感组合起来。研究 将 Soviet Wave 的出现定位于这一时期；早期作品最初常被归入 Indie Electronic、Lo-fi、Ambient 或 Synthwave，而随着网络社群、VK、YouTube 和 Bandcamp 等平台的发展，“Sovietwave”逐渐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标签。

美学特质

Sovietwave 并没有统一的 BPM、鼓机型号或固定曲式。它可以从几乎没有节拍的 Ambient 一直到具有明显鼓机节奏的 Synthwave、Synth-pop，甚至与 Coldwave 和 Post-punk 相交。真正稳定的特征是其音色和文化语境。研究者曾将它描述为处在“Post-punk 与 Retrowave 之间”，情绪可以从阴暗、孤独一直延伸到梦幻、温暖。

声音设计通常大量采用模拟合成器或对1970—1980年代合成器的现代模拟：缓慢漂移的 Pad、简单而带有童真感的琶音、略显廉价或失真的 Lead、电子鼓机、合成贝斯以及大面积混响。和典型 Outrun / Synthwave 中强烈、明亮、富有驾驶感的节奏相比，Sovietwave 往往更加缓慢、朦胧、内省和空间化。

制作上非常常见的一种手法是人为制造“历史介质感”。录音会加入磁带噪声、黑胶噼啪声、广播干扰、失真、窄频段滤波等效果，使音乐听起来仿佛来自一盘几十年前的录像带或广播录音。创作者还经常采样苏联广播、政治人物讲话、教育纪录片、科普节目、电影和动画对白。

它常借鉴 lo-fi、ambient 等现代电子取向，并回溯苏联晚期的新浪潮 / 合成器流行气质，同时融合了后苏联一代对苏联时代的怀旧与复杂情感。虽然在歌曲中频繁使用旧时代的广播片段、教育纪录、讲话或新闻素材来“搭景”，但整体并不以政论为目的，更像是营造时代氛围与记忆滤镜。仿佛可以重新勾勒出存在于“想像中的过去”的太空竞赛与技术乌托邦。复古未来主义海报、苏式现代主义/粗野主义建筑、老动画与电影画面在歌曲中也是高频元素。它把苏联“曾经许诺过的未来感”重新封装成可循环播放的情绪背景。

因此，一首非常典型的 Sovietwave 往往给人这样的感觉：遥远的男声广播从噪声里响起，模拟合成器缓慢铺开，鼓机像从旧磁带里传来，一个简单的旋律不断循环，而整个空间仿佛是凌晨的苏联电视台、荒废的航天中心或冬夜中的社会主义现代主义城市。

很多人会把一些带苏式建筑封面、俄语歌词、阴郁合成器的乐队也一起丢进“Sovietwave”篮子里——但严格说，Sovietwave更常被定义为电子/合成器取向的微流派与审美集合。而像白俄罗斯乐队 Molchat Doma 这类，主标签更常见的是 post-punk / new wave / cold wave。它们共享一部分“后苏联视觉与情绪语汇”，但不能当作一回事。

相较于纯粹的声音质感，而更为动人的是它的情绪基调：这是一种“温柔的宏大”——既有科技乐观主义的光泽，也常带一点散场后的空旷。似乎传达着对逝去过去的哀伤。Sovietwave 最独特的地方并不只是“苏联 + Synthwave”，而是它反复描绘一种特殊的 Retro-futurism（复古未来主义）。

20世纪中叶的苏联官方文化高度强调科学、教育、工程和航天事业。卫星、宇航员、核能、自动化城市、星际旅行以及共产主义未来，在宣传画、科幻小说、儿童动画和科学节目中频繁出现。因此当21世纪的创作者重新使用这些图像和声音时，他们怀念的不仅是一个消失的国家，还包括那个时代曾经想象过、但最终没有到来的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 Sovietwave 中非常常见的不是斯大林、红场或阅兵，而是加加林式宇航员、火箭、空间站、天文台、未来城市、儿童科学馆和泛黄的宇宙宣传画。相关研究将这种感觉概括为一种“对过去未来的怀旧”：人们怀念的是过去的人曾经相信未来会成为的样子。

于是 Sovietwave 最典型的情绪经常带有一个悖论：

它听起来既乐观，又悲伤。

旋律可能象征着探索宇宙、科技进步和童年理想，但录音的衰败质感又不断提醒听者：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而它许诺的未来也没有真正到来。

Sovietwave 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视听一体的互联网美学。专辑封面、YouTube Mix 和网络艺术通常与音乐同样重要。Sovietwave 社群自己甚至将这种音乐概括为“由来自过去的梦想所启发的现代音乐”。颜色则并不像 Synthwave 那样固定在霓虹紫、粉红和蓝色。Sovietwave 更常采用褪色红、灰蓝、米黄、暗绿、雪白和电视荧光色，并加入胶片颗粒、扫描线、旧纸张、磁带失真等效果。

这也是它与 Vaporwave 很有趣的平行关系：Vaporwave 往往把1990年代资本主义消费文化、商场、电梯音乐、Windows 图形和企业广告变成幽灵般的过去；Sovietwave 则用类似的方法处理社会主义现代性、航天理想、国家电视和苏联日常生活。

新一代的时代滤镜

“怀念苏联” 是中俄互联网上常见的文化模因。在东欧各国中对苏联抱有怀旧情绪的除了切实有过生活在苏联时代的，或许已经上了年纪的“遗老”，还有对当下社会现实感到极度失望，转头向历史寻求慰藉的年轻人，在互联网的推波助澜下，一个似乎属于“理想主义的年代”的情感被投射到了这样一段充满神秘的过去之中。

在新冠疫情期间，合成器浪潮（synthwave）的流行程度大大提高，与之相关的苏维埃浪潮的流行度也有所上升。这一热潮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白俄罗斯后朋克乐队 Molchat Doma 的成功推动的。它们的歌曲与Z世代对未来的“深刻悲观情绪”产生了共鸣。虽然 Sovietwave 明显地表现出对苏联和太空时代美学的怀旧情怀，但是 Molchat Doma 乐队批评这“未能认识到后苏联地区生活的严酷现实”。

Sovietwave 流行的关键，不只在音乐本身，更在它提供了一种可共享的“情绪脚本”：太空、科学、工业与集体未来想象的符号，在当下依旧被俄国寡头政府利用，但是似乎只在过去那个“红色巨人”的时代，这些符号还存在着那么一丝可能成功的幻觉，在当下这些符号被重新消费为“可怀旧的进步感”，并在互联网的传播中被“集体无意识”地放大——lo-fi/ambient化的结构很适合做学习、工作、写作BGM，也天然适配短视频的画面拼贴，在潜移默化之中，听众会产生一种功能跨文化的陌生怀旧：即便你没经历过苏联时代，也能通过影视、海报、建筑影像获得一种“我似乎记得”的错觉——这正是互联网美学擅长的事。

对 Sovietwave 社群的研究 发现，其作品通常主动强调文化、科技和日常生活层面的苏联记忆，而回避直接政治表达；一些社群成员也明确表示，年轻听众对“明亮的过去”的兴趣并不代表他们希望重新建立苏联。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 Sovietwave 创作者都没有政治立场。这个标签内部完全可能同时存在怀旧、讽刺、批判、共产主义认同、纯粹审美消费甚至对苏联毫无个人情感的创作者。

因为它大量使用苏联符号与历史素材，Sovietwave经常被外部观看者误读为政治宣言，至少与之对立的“Fashwave”确实是一场极右翼民粹者对互联网美学的“掠夺运动”。但在较主流的定义里，它并不直接进行政治表达，更多是对文化/科技/生活记忆的“场景化召唤”。

Sovietwave的创作者们，大多来自前苏联国家或东欧地区，他们并不一定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但是他们确实试图用音乐与视觉，捕捉一种“平行时空的怀旧”——如果冷战以另一种方式结束，如果苏联科技未曾停滞，那种未来主义与集体主义交织的“乌托邦日常”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