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是如何炼成的
我第一次在高中的教室里用 mp3 听到《Электричка》的时候,是一个典型的内卷日深夜。打开窗户,学校里还在修电梯,工人用锤子砸墙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卷上来。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离维克多·崔写下那首歌已经过去几十年,但我们困在城市里的方式,并没有变好多少,只是从“郊区电气列车”,变成了“地铁”。
于是这首中文版的《地铁》,就从那一刻慢慢长出来了。
从“电气列车”到“地铁”
原曲里的“电气列车”,是苏联时代一种非常具体的存在:往返城市与郊区的通勤列车,票价便宜,人挤,破旧,却又是无数普通人每天必须乘坐的交通工具。崔唱的是自己“被电气列车拉向不想去的地方”,那种被体制、被生活裹挟着往前拖的感觉,混着无力、愤怒和一点点荒诞的幽默。
中国这边,“电气列车”这个词如果直接翻过来,会有一种历史和地域上的隔膜感。我们对苏联的情绪体验,不是日常的,而是书本和影像的;但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对“地铁”有过切肤之痛。
高峰期,闸机前的长龙,人群涌动,安检机器的滴滴声,车门一开那一股潮水一样的冲击——这是今天中国城市生活最具象、最有压迫感的场景之一。它不再是“从城到郊”的电气列车,而是贯穿写字楼、开发区、城中村和远郊新城的钢铁血管,把每个人输送到自己“不得不去”的地方。
所以在中文创作里,我很自然地把“电气列车”改写成了“地铁”。
站台上灯光环绕,列车轰鸣作响
铁道上一尘不染,我往前方张望
灯光是新的,地铁站是干净的、现代的,甚至有点冷艳的。但人站在这里,心里那种迷茫和疲惫,是旧的、普遍的。在苏联是在烟熏火燎的老旧车站,在中国是在闪着冷白灯的地下空间,本质是一样的:你在一个完备的系统里,被精准、高效、按时地送向你并不真正向往的生活。
“被带往不想去的地方”
在原曲的年代,苏联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看似稳定、实则僵化的社会——工作、分房、生活路径几乎被预先写好了。崔用一种略带“玩笑式的愤怒”那么唱,是在说:我知道这趟车要开往哪里,而我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当我把这首歌放到当下的中国语境里,“不想去的地方”不仅和原曲有共通之处,更是有了颇有一丝黑色幽默的非常具体的画面:
- 每天两小时以上的通勤,只为到一间自己并不关心的办公室里打卡;
- 明明身体已经透支,却还是在被奋斗文化推着走;
- 在一个“交通枢纽”里被人潮裹挟,却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和你一样,都在为某种说不清的“必须”奔波。
我早已疲惫不堪,相信你也一样
但现在,地铁却带着我前往我不想去的地方
这两句基本是直接对当下的你我说的。大家都懂那种感觉:其实你知道今天的工作并不会带来什么长远改变,你也知道自己从高中为了成绩和虚无缥缈的未来奔波,未来还要为了房租、贷款、考核、绩效去消耗生命,但闸机滴的一声,你还是走了进去,站上了那条铁轨。
原曲里是“被系统驯化的青年”,在中国的版本里,形式变了,本质并没有太大差别。
为什么重复那句“地铁带着我前往我不想去的地方”
原曲《Электричка》有一种很强的咒语感——那辆电气列车一遍遍地出现,像一个你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命运符号。我在中文里有意保留了这种重复感,让那句“现在地铁带着我前往我不想去的地方”像一个不断回放的内心独白。
这种重复确实是机械性的、日复一日的,我们每天刷卡上班,刷卡下班,早高峰、晚高峰,每一次上车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这种生活本身就是循环的,把歌词写成循环,是一种模仿和对应。
这种重复更是无奈到近乎麻木的自我确认,有时候人会反复对自己说一句话,只是为了确认“这是真的”,这种自我对话的无效感,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又一个交通枢纽,高峰期的人群熙攘
又一群疯狂的人,我被如此挤入车厢
这两句是我在无数次挤地铁时脑子里出现过的画面。大家都很有秩序,每个人都在努力地往里挤,可是在某个瞬间,站在一个角落里看过去,你会突然觉得那一切有一点点“疯狂”:
为了打卡,大家连呼吸的空间都可以暂时让渡;
为了“抓住机会”,你可以习惯性地牺牲睡眠、健康、情绪。
原曲里那种“苏联式的荒诞”,到了中国变成了“现代都市的荒诞”。大家都很体面、很文明,地铁运行得快速而准确,但这一套秩序外面,人的情绪却常常是失重的。
早该抽身离去,早该装作大梦一场
这句是当然是无数次那些在地铁上突然想“要不我辞职算了”“要不我干脆回老家”的念头。
写给同车的人,也写给自己
那到底有没有给出什么“解决方案”?有没有一种“出口”?
老实说,有,但是大部分人都承受不了这种代价,因此我也不细说。
我不想在这首歌里假装乐观,也不想说一些为了鼓舞而鼓舞的话。崔当年也没有在歌里教人“如何改变体制”“如何找回自己”,他只是冷静地,把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处境唱出来,把“电气列车”变成一个时代的隐喻。
我在做的,只是试图把“地铁”变成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隐喻。
当你在车厢里,被人群挤到角落,耳机里放着什么歌也听不清楚的时候,如果有一句“现在地铁带着我前往我不想去的地方”突然和你的心情对上了,那这一首歌就已经完成了它最大的功能——
不是救你离开这趟列车,而是让你在这趟无法中途下车的旅程中,至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样想。
写这首歌的过程,其实也是我反复确认的一件事:
我确实在被一套我无法完全控制的系统推着走;
我确实常常不喜欢自己被送达的那些地方;
但我至少还有语言,还有音乐,还有说“我不想去”的权利。
这点微小的清醒,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它像黑暗隧道里的一点灯光——你知道隧道不一定马上结束,可你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无名的黑暗里。
如果你哪一天下班的路上,站在地铁车门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有点疲惫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歌词:“现在地铁带着我前往我不想去的地方”,那就当我们在同一节车厢里,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列车继续开,我们各自下车,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去。




